第36章 永安(八)(2/2)
离开前,我好像听到皇后的声音:“……有礼物送给贵妃……”
可惜我走得远了,那声音也被我当做皇后病重时意识混沌的呓语,略过去了。
四皇子送我们到宫门外,他因为母亲魏才人的事,和我们姐弟向来不太亲近。
或者说,几个皇子皇女,懂事后都不与我们亲近了。
他站在朱红的宫门下,夕阳斜照,他整个人都被笼在阴影里。
我们彼此恭敬地道别,客气疏离的不像兄弟姐妹。
几天后,皇后薨了。
宫中人皆披缟素,戒荤腥,哭灵的声音不绝于耳,到处都弥漫着一股哀戚的气氛。
皇后在的时候,是个木头人,不爱管事,容色上不出挑,性格不泼辣,后宫很多妃子都比皇后受宠。
不过皇后未曾苛待过下人和宫妃,若谁有事求一求皇后,只要不是违反宫规的,皇后也会答应。所以皇后的风评在后宫还算不错,如此一来,真有不少人是痛心皇后的离去的。
我们这些皇子皇女,皇后是我们的嫡母,我们更该去为她哭灵。
按着大小年龄,我们该跪在皇后的棺椁前,一个又一个哭的眼圈红肿,势要把这一年份的泪都哭出来不可。
然而我没能料到的是,哭灵开始前,三皇子突然发作道:“姬梓岚没有资格为母后哭灵,她是个野种!”
姬弗听到,大喝道:“你胡说什么?”
三皇子盯着姬弗,毫不畏惧地回视:“我说错了吗,姬梓岚就是个野种!你就是野种的弟弟!”
姬弗哪里忍受得了这份侮辱,向三皇子脸上打了一拳。
我气得浑身发抖,三皇子这话不仅骂了我和姬弗,还有我的母亲。他是暗指我母亲不贞,给帝王脸面蒙羞,混淆皇家血脉。
姬弗和三皇子打成一团,我压着心里的愤怒,指派宫人把他们分开。
公主们躲在一旁,大皇子二皇子上前劝告,五皇子吓得躲在内侍后面,捂着眼睛不肯看。而四皇子,他静静地站立着,看着这场闹剧,嘴角轻轻地上扬。
我心里蓦地一沉,想起那年,四皇子在雨中磕的三个头。
这事情果然闹到了先帝那里,先帝一听到这话,斥责三皇子胡说八道。
三皇子自然不肯认罪,坚持说我是贵妃没进宫之前就怀上的,还说了许多母亲曾经在外面游历,两年没有回家的事。
三皇子说母亲在外面和外人私通,珠胎暗结,是外祖贪图富贵,隐瞒此事,所以才入了宫。
先帝听他说的言之凿凿,问他可有证据,三皇子说有,就是差点被外祖杀了的几个家仆。
我当时在长乐宫,和母亲在一起,不知晓三皇子说的什么。然而三皇子说我的话终究是入了心,我隐晦地问母亲,我和父亲像吗?
母亲回答,不像,你像我。
我开始在姬弗身上寻找我们之间的相似性。
只不过,不管怎么看。我和姬弗都是有三分像母亲。
若说父亲,的确是他更像一点。
至于我,我望向水晶镜子里的脸,生出怀疑来。
我不愿怀疑我的母亲,但是很多时候,很多事情,只要它是真的,你就没有办法逃避。
我始终忘不了,昙花开的那天晚上。
那夜无月无星,先帝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,腰间佩着长剑,踏进了长乐宫。
我和姬弗以及所有的宫人都被赶出去了,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。
两个人的身影映在窗上,意外的安静,我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。
姬弗望着我,“阿姐,阿爹是不是不想要阿娘了?”
我摸摸他的头:“不会的,阿爹最喜欢的人就是阿娘了,他不会那么做的。”
我虽然如此安慰姬弗,心里不详的预感挥之不去,只要我在,只要母亲承认,这件事必然是以鲜血为结尾。
我们姐弟两个互相依靠着,宫人搬来了一个春凳,我们谁都没心情坐下。
屋里忽然出来一声惊叫,“传太医——”
这一声是先帝喊的。
我们进屋,看到母亲躺在地上,手里握着先帝来时拿的那把剑,脖颈间鲜血汩汩流出,润湿了她白色的衣襟,而旁边盛开的昙花花瓣上,也有许多喷溅上的鲜血。
先帝搂着母亲的尸身,颤颤巍巍地去测她的鼻息。
良久,他不敢置信的收回手,说道:“你果真如此狠心……”眼角却流下一滴泪来。
我什么也没说,什么动作也没有。
姬弗大叫了一声:“阿娘!”随后晕了过去。
我接住姬弗的身体,复杂地看着先帝。
先帝抱着她,等到御医前来,请他节哀后,他才抱着母亲的尸体离开,期间未曾看我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