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四十四章 得从自己身上剜起(2/2)
他知道,这只是暂时压服,远未解决。
接下来具体的清查、个案的判决,才是真正的考验。
他必须在执行新律和维持地方基本稳定之间,找到那个艰难的平衡点,既要让上面看到他在推行,又要避免
秋雨冲刷着双乐县,也冲刷着林文启心头的纷乱。
他走回案前,提笔开始起草一份详细的推行条陈,脑子里反复盘算着先从哪一步开始,既能彰显力度,又不至于立刻触动最核心的利益。
八月初十,归宁城的热气还没散尽,距离《安民户婚律》颁行已经有十日,严星楚案头关于推行受阻的奏报渐渐多了起来。
这些奏报不再全是空泛的“困难”,开始出现一些具体案例,虽经修饰,仍能窥见地方豪强的跋扈与新旧碰撞的激烈。
一份来自北境某县的密报提及,当地一李姓军户阵亡后,其寡妻幼子及二十亩抚恤田,被族中叔伯以“代为照管”为名强占,寡妻稍有异议,便被斥为“不守妇道”“欲携产改嫁”。
县衙受理后,竟被数十名族人围堵喧嚷,主事胥吏亦含糊推诿,言“清官难断家务事”。
另一份东南的文书则隐晦上报,某士绅串联乡里,抵制官府清丈田亩、核查“寄户”,声称此举“扰乱乡约,与民争利”,并暗中鼓动佃户抗租,制造小规模骚乱,使县令投鼠忌器。
严星楚阅之,面色沉静,但眼中寒意渐深。
他让史平把张全请了过来。
不多久,张全进来后,严星楚让人上了茶,然后把刚刚的密报和文书递了过去。
张全接过后,静静的看着,但是神色也是越来越难看。
“临汀府白季高这份,有点意思。”严星楚拿起一份奏书,看了几行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
他把奏书递给张全:“张卿,你看看。白季高这法子虽然成效还不知,但条理清晰,步步为营。”
张全接过奏书,又慢慢地细看起来。
他看得很慢,时而点头,时而皱眉思索。
约莫一盏茶功夫,才放下奏书,捋着花白的胡须道:“三日立信、七日立威、一月筑基、百日固本……白知府这四步走,既有雷霆纲纪,也有春雨细微。特别是‘一月筑基’里写的那些——全面推行三方共管抚恤办法、折实抚恤的试点,还有主动联络安济院设立乡级联络点和新律宣讲团,由当地教谕、安济院女官、退伍军官组成巡回讲解……这些都是能落地的实在法子。”
严星楚笑道:“我倒更看重他‘百日固本’里写的那些——针对府下各道、县的考核,还有配套的经济商事措施。光有律法不行,得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,这新律才推得动。”
张全点头:“王上明鉴。臣建议把这份奏书抄送各府、州、道、县,让他们重点参考。”
“嗯。”严星楚提笔在奏书上批了“此法甚好,各府参详”几个字,又补充道:“但要提醒各地,不可生搬硬套,须根据地方实情灵活变通。”
他放下笔,活动了下有些发僵的手腕:“说起来,张廷和当初举荐白季高,本是想卖个人情,安抚前朝旧臣。我把他放到沙滨城当州官,是想先看看。没想到陈经天去沙滨巡视一趟,回来就给我写信,非要调白季高去临汀府主政。当时想着陈经天一直代管临汀,也就准了。现在看来,陈经天看人的眼光,还是老道。”
张全也笑了:“陈经略识人之明,确实出众。先前从秦昌将军手里把沈默调到开南城,如今又力主白季高执掌临汀一府。他不仅看得准,用得也准。”
“说到沈默,”严星楚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封信,“前几日秦昌来信诉苦,说想把沈默调回西南,任磐石府府台。我还在斟酌,如今市舶司已上轨道,皇甫辉也逐渐上手,沈默在开南确实有些大材小用了。只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无奈地摇头:“只是陈经天那边,怕是不会轻易放人。”
张全想了想,笑道:“若是调武将,陈经略或许还能通融。但文官……尤其是沈默这样的能吏,陈经略恐怕不会这么大方。如今天下渐趋安定,治理之才比战将更难得,陈经略心里清楚得很。”
严星楚苦笑:“我已让唐展梳理各府、州主官名录,也给邵经说过,看看武将里哪些人有治理地方的经验,能否转任文职。只是这事急不得,得一步步来。”
针对刚刚的那几份文书,张全说新法推行,这是可以想到的,中枢也只能把其它地方的经验给大家参考,最终还是需要
严星楚也明白,只是他心里有些着急。
张全那边也还有些事要处理,因此也没有多待,便告辞了。
严星楚接着又看了几份,其中有几处州县官禀报的奏书,通篇都在强调“困难”“请求缓行”,字里行间透着敷衍。
严星楚正皱着眉头提笔要批,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史平进来呈上一封严星楚老家的来信。
严星楚坐在案后,手里的信纸薄,却仿佛有千斤重。
信是严星楚二大爷严保明写的,字迹不如往日教他练枪时那般遒劲,有些潦草,力透纸背的是焦急。一字一句,像烧红的针,扎进严星楚眼里。
“……老四混账,扣了赵家几口人,就关在他庄子后头的砖窑里……族中糊涂,还觉着是护着家里脸面……我怕再迟,要出人命……星楚,你得赶紧拿个主意,家里这团火,快捂不住了……”
严星楚看完后,立即翻出刚刚准备批注的奏书,果然找到了来自涂州荣祥县知县柯名的奏书。
写得四平八稳,满篇“民情复杂”“积弊已久”“恳请暂缓厘清,徐图良策”,一个字没提严家,可字缝里透出的,全是“不敢管、管不了、您家的事您看着办”的油滑。
严星楚闭上眼,指尖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胸口堵着一团气,上不去下不来,闷得发疼。
父亲早年从军失踪时,那时他还小,只有母亲和大姐,他这一支庶房子弟,在族里说不上话,但也确实没受过大的欺辱。饭能吃饱,书也让读,二大爷还私下教了他武艺防身,这份香火情,他记着。可如今……
“砰!”一声闷响。
是他拳头砸在黄花梨木的案几上,震得茶碗盖轻跳,发出细碎的磕碰声。
侍立在一旁的史平吓了一跳,抬眼觑他脸色,昏黄灯光下,王上的侧脸绷得铁紧,下颌线像是刀削出来的。
严星楚睁开眼,眼底一片沉冷。
不多久,他提笔,蘸饱了墨,却悬在半空良久。
他终是落笔,字写得极快,力透纸背:
“田进亲启:
见字如面。荣祥县南,赵姓百姓数口,疑为地方豪强非法拘禁于砖窑,性命危殆。尔接信后,不惜代价,即刻遣绝对可靠之精干小队,前往解救,确保人身安全为首要。若遇抵抗,可临机专断,但需留活口取证。此事涉机密,不得经由地方州县,动作需快。救人后,就地妥善安置保护,详查缘由,火速密报于吾。”
写完,他拿起那方不常用的私密小印,哈了口气,重重钤在末尾。
“用最快的信鸽,连夜发往涂州城。告诉曹大勇,用火漆红印,不得延误!”严星楚将信笺封入特制的细小铜管,递给史平,声音没有一丝波澜,却冷得掉冰碴。
史平双手接过,掌心都能感到铜管上残留的一丝砚台凉意,他深知火漆红凶意味着最高级别的紧急军令,不敢有丝毫耽搁:“遵命!”
史平退下后,严星楚又抽出一张普通的公文纸。
“内政司右使涂顺、镇抚使胡元:
涂州荣祥县,有民讼积案,牵涉甚广,地方处置不力。着令尔二人即刻动身,前往该县,代本王巡查《安民户婚律》推行实情,并彻查赵姓百姓被侵夺田产、疑似遭非法拘禁一案。允尔等调动当地镇抚司所属,便宜行事。务求水落石出,公正处置,毋枉毋纵。若有官员懈怠、徇私、阻挠办案,无论品级,先行羁押,报我定夺。”
随后公文被送走,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二大爷信里那句“快捂不住了”,还有柯名奏书中那看似谦恭实则推诿的语调,交织在他脑海里。
他知道,这事绝不会止于救出赵家人。严家那摊子烂事,荣祥官场那潭浑水,怕是要被这根导火索,彻底炸开。
严星楚缓缓靠向椅背,揉了揉眉心。
“有些脓包,不挤干净,是好不了的。”他低声自语,像是说给自己听,“只是没想到,第一刀,得从自己身上剜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