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六章(2/2)
这时,岳如筝才看到了那一道道捆绑着他的银链。她一直惊讶于为什么那对短剑好像就长在他手臂上一样,还可以带着光亮的银链在空中飞舞,可她从未想到,这看似神奇的武器背后,是这样的景象。
他就像是被死死困在锁链中的囚徒,挣脱不出禁锢。
岳如筝呼吸为之一滞,心头一阵抽痛。她颤巍巍地伸出手,抓着他胸前的银链,声音一下子变得哽咽:你一年到头都这样?
几乎都是。连珺初的声音有些疲惫。他低着头,岳如筝的呼吸拂在他身上,带着暖暖的味道。
小唐......岳如筝说不出别的话了,身子一软,便抱着他的腰,伏在他心口。
连珺初深深地呼吸了几下,低声道:扣子在后面,有两个铜环,上面有个尖端,按住后可以把银链取下。
岳如筝环抱着他,将双手从他臂下伸到他背后,摸索了许久,终于找到了他说的机关,但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东西,尝试了数次,好不容易才按开了缺口,握着那几道锁链,略带紧张地将它们从连珺初的身上取下。
银链垂在他的双臂之下,但那铁锥还纹丝不动。岳如筝想要替他去取下,他一避闪,道:你不会弄,会受伤。
于是岳如筝再次看着他弯腰擡脚,但这次所花的时间,远比脱下衣衫要来的长久,那铁锥似乎紧紧嵌在他的手臂上,他住呼吸,夹着铁锥的末端,皱着双眉,一点点地用力往下拉。他的腰弯得就像一张弓,动作幅度很小,半点不敢鲁莽。
岳如筝好几次都看不下去,几乎就想要强行替他取下那可恶的铁器,可看着他,却又只能忍住了自己内心的冲动。
等到他终于将两边的铁锥拔下,岳如筝才深深地出了一口气。他转身擡腿,将那一串奇形怪状的武器轻轻搁置于床头的柜子上,岳如筝取过他脱下的衣服,想给他披上,他却摇摇头道:等会儿。
怎么了?她怔了怔。
连珺初背对着她,似乎有所局促地道:身上都是汗。
岳如筝穿着衣服都觉得屋内阴冷,不由怔了怔,伸手就摸在他的后背上,果然满是汗水。
可你这样会着凉。岳如筝想了想,探身伸手,忍着掌心的伤痛,打开衣箱摸出了一件旧时的衣衫,给他轻轻擦尽身上的汗水。她再次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背,感觉很是冰凉。
你身上好冷,快穿上衣服吧。她拿起放在床上的衣衫,给他披在肩上。
连珺初坐回身,朝着她道:不碍事,我身子想来都是冷的。
岳如筝愣了愣,此时连珺初的身上已经没有了那些银链,也没有了那双令人心寒的铁器。
白色的单衣披在他的肩上,岳如筝坐在他身前,低头望着他那曾被捆绑的地方,伸手一触,便可感觉到那一道道凹下的痕迹。
岳如筝的心忽然就深深沉沦了下去。她的右手不能用力,于是她便趴在他的肩头,用手臂环着他的后背。连珺初的身子果然很久都不曾温热起来,但这微凉的身体内,有沉稳律动的心。
疼吗?她尽力地靠拢他,抚着他后背上的印痕。
连珺初沉默了片刻,低声道:现在不疼了。
她深深望了他一眼,侧过脸,贴近他的脸颊。她那长长的睫毛噌在连珺初的脸上,使他有一瞬间屏住了呼吸。
抱我一下。岳如筝小声地道。
连珺初抿着唇,犹豫片刻后,弯腰伏在她肩上,伸出双腿,轻轻地依在她腰间。岳如筝不顾手掌的疼痛,很用力地抱住了他。
不想让你走。她哀伤地道。
连珺初的呼吸明显停顿了一下,他什么都没说,只是将身子紧紧贴近了她的心口。
他的身上还只穿着单衣,岳如筝抱着他,都能感觉到他似在微微发抖,可他从不肯说一声。她替他拿过外衣披在身上,连珺初才屈起双膝,撑在自己胸前。像是要保持一点点温暖。
岳如筝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脚踝,冰冷冰冷的。她顺手拿起那件放在一边的旧衣服,紧紧裹在他的脚上,道:这样好些了吗?
连珺初轻轻地点了点头。岳如筝忽而跳下床,他直起身子道:怎么了?
岳如筝见他也有些紧张的样子,不由抿起嘴角,道:你真的不饿?说罢,也不等他回答,便自顾自地一路小跑了出去。
她从厨房取回了早已冷掉的糕点,坐回床上,将纸包放在他身边,道:小唐,今天是除夕。可是我们只有这个了。
他低着头看着糕点,淡淡道:没什么,这样已经够了。
此时已经入夜,山下是不是地响起爆竹声,小镇上想必是热闹异常。而在这小屋里,他和她还是像多年前那样,慢慢地吃着冷冰冰的糕点。他用双膝夹着纸包,低着头默默地咬了一口。岳如筝见他额前的发有几缕垂落了下来,便擡手替他拂了一下。
连珺初侧过脸看了看她,她捏起纸包里的点心,屈膝坐在他面前,唤道:小唐。
嗯?他下意识的擡起眼望着她。
外面细雪纷飞,没有月光,屋内黑沉沉的,岳如筝只能隐约看到他的轮廓。可就是这朦朦胧胧的模样,让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暖的波浪。她自己吃了一口,又将点心递到他的嘴边。
连珺初似乎没有多少犹豫,默不做声地咬了下去。
岳如筝微笑了起来,然后抱住他屈起的双腿,脸颊贴着他的膝盖。
只是忽然很想这样叫你。她柔柔地道。
夜已深,岳如筝依着连珺初躺在空空荡荡的床上,她掌心的伤口虽已经止血,还是会隐隐作痛。连珺初闭着眼睛,安静地呼吸着,她不知道他是否睡着了。一路奔波,岳如筝心知他其实早已很累,却总是保持着不会疲倦的样子。
小屋破败,窗缝中不时有寒风吹进。没有被褥,他们就聊胜于无地用衣箱里的旧衣盖在身上,仅能抵御一点点寒意。
岳如筝蜷缩着身子,拉了拉身上的锦袍。那是之前连珺初脱下的衣衫,他固执地不肯再穿上,给她盖着,而他自己仅穿着不算厚实的夹衣。岳如筝悄然靠近了他,听着他的呼吸之声,伸出手臂,轻轻揽着他的腰。
此时,遥远的山脚下忽然鞭炮齐鸣,隆隆的回响在原本寂静的夜空震荡不已。连珺初睁开眼睛,岳如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,她贴近连珺初的脸颊,轻声道:你被吵醒了吗?
啊?
我本来就醒着。他淡淡地道。
岳如筝的脸微微一红:那你怎么不动?是在装睡?
不是。他还是很简单地回答,然后又补充了一句,我觉得,这样躺着很好。
岳如筝伸手抚过他的胸前,听着那一阵阵喧闹的鞭炮声,道:小唐,过年了呢。
嗯。连珺初用腿撑着身子,转向她侧躺着,他的眼睛在月色里墨黑清冷,随后他轻轻地道:如筝,你二十三岁了。
岳如筝怔了怔,他忽然伸腿勾住了她的脚踝,闭上眼睛轻咬着她的唇。
我终于,可以陪着你过年了。他半是自语半是如释重负般地道。
炮竹声久久未止,幽深的南雁荡山中,这间连灯火和被褥都没有的小屋里,连珺初吻着岳如筝,温软缠绵。
这是他十多年的黑暗岁月之间,第一次怀着如此萌动的心,度过的除夕之夜。
外面的动静渐渐停息了,两个人还紧紧凑在一起,岳如筝想要动一动手臂,却不慎牵动了伤处,疼得蹙起了眉头。
连珺初低下头,用肩膀轻轻地捧着岳如筝,道:把手伸上来我看看。
岳如筝微笑了一下,道:黑漆漆的,你怎么看得到?
只是想看看。连珺初说着,又擡起脚攥住了她的裙角,用力扯了一下。岳如筝有些无奈地摊开手心,放在他眼前晃了晃。
如筝。
什么?
你不要再受伤了。
我也不想啊......
我更不想。